作者序
「做一瓶好吃的醬油」是我的家族事業,但卻不是我跟我哥從小立定的志業,
這部分從我們選擇的科系就可以知道:我學的是機械,而我哥學的則是外語。
我們從來沒有想過有天會一起回到西螺接手醬油事業,
而我個人甚至投入到臺灣蔭油產業發展的工作裡,
以及成為梳理臺灣蔭油飲食文化的工作者之一。
小時候經歷過醬油工作的我們,長大後總開玩笑地說:「做醬油,就像是在地獄一樣」,
因為對還是孩子的我們來說,當時感覺到的是,「辛苦,是會一直循環的」。
從一顆豆子到最後變成一滴醬油,以臺灣蔭油製作的手法而言,
不管是哪一間醬廠,最少都要經歷十道以上的製程,屬於多層次的加工調味品,
期間蔭油還需要經過四個月以上的日晒來熟成風味,所以產量非常地有限。
為了可以穩定地產出醬油,在我們家,醬油工作每禮拜都需要循環一次十六道製程,
當然,爸媽也知道做醬油辛苦,他們並不會要求我們長大後一定要承接這份事業,
相反地,他們希望我們好好讀書,所以每當我不想讀書在耍廢時,
他們就會語帶威脅地提醒一句:「你若不好好讀冊,就回來家裡做豆油」(台語),
於是辛苦的醬油工作成為了我努力讀書的動力。
多年以後,我考上了中央大學的機械所,在鄉下地方,孩子能考上前五志願的國立大學,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,
除了讓爸媽很開心外,我知道人生多了一個很棒的職業選擇——「工程師」,
這很符合整個社會對成功人士的期待,對於長大後可能要做醬油的擔心也隨之消失。
不過命運使然,又或是在醬油世家長時間的生活銘記,從研究所畢業後,當大家以為我要跑去科技業當工程師時,
最終我選擇回到西螺,並且承接這份擁有六十年歷史的醬油事業,
但我的回歸絕對不像新聞裡常常報導的「放棄科技業或金融業,或捨棄XX百萬年薪」的那種偉大青年,
回家是我的選擇,其原因有三:
第一,雖然覺得做醬油相當辛苦,但回想起自己跟著爸爸一起工作時的畫面,又常常被爸爸的某一種狀態所感動;
另外,長大後,雖然我個人情緒上還是無法接受醬油的一切,但理智上我已不排斥身體在工作時所感受到的辛勞。
記得早在高職讀書的那段時間裡,補習完從虎尾搭車回到西螺通常已經晚上十點,再騎二十分鐘的腳踏車回家;
到家後,爸媽時常還在做醬油,我就會協助他們一起完成工作直至半夜。
第二,在讀研究所時,我才發現,自己對學術研究、跑數據一點都不感興趣。
一天掙扎地在寫論文時,趁著空檔打電話回家跟媽媽談心,隔著電話突然聞到醬油的香氣,
我問我媽:「今天有煮醬油嗎?」我媽說沒有,一開始覺得是自己論文寫得太累、壓力過大導致了錯覺,
但後來發現,因過去長期做醬油的關係,我的手多少沾染了家裡醬油的香氣,
那一刻我才意識到,「原來醬油就像我的血液一樣」,也許本來就離不開它吧!
第三,「我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」,這其實才是我回家做醬油最關鍵的因素。
在研究所讀書的那兩年,常常中壢、台北兩邊跑,一邊寫論文一邊參與各式各樣的計畫,
每個禮拜最少有三天必須前往台北,為了省錢我會花一個半小時搭區間車,
一路正裝站在車廂裡頭,然後看著每一站門打開,上來一堆形形色色的人,門關上,一下吵雜一下嘰嘰喳喳,
然後再行駛到下一站,門又打開,就這樣不停地重覆……
我想,這就是奔波的心情,是心靈上的不自由,除了心累,還會覺得這世界好像只有人這種物種,心靈滿是孤寂。
還沒有完呢,到達目的地前,一定都還會搭乘幾站的捷運,每每走出台北捷運後,我的視野總被高樓大廈擋住,
一開始不以為意,但後來只要到台北都會有一種壓抑,放假回到家對比之下才驚覺到,
鄉下那些理所當然的廣闊視野原來是如此地令我渴望。
隨著時間的推移,可以預見的是,這樣奔波生活離我越來越近,
雖然都市的工作機會、娛樂場所、任何你想得到的物質需求都可以被滿足,
但我清楚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,我知道,我更需要的是廣闊的視野、剛剛好的社交、可以陪伴在家人身旁,
當然,還有出社會後買車可以不用經歷上下班塞車的痛苦,可以自在地踩著油門,這些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。
(節錄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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